胡言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他像一只迷路的蚂蚁,在记忆的某处打转。

他绝对不会相信,只是因为摔了一跤,他居然被诊断出了脑部受到损伤,很有可能会导致老年痴呆以及行走方面的障碍。

“瞎讲!”他能感受到他的声音依旧具有雄浑的力量,它导致整个医院的人明显的被这句话震撼了——他很满意这个结果。

“你喊啥子?”儿子却怒了,拽着他就往医院外面走,路上他依旧在不断大声地嚷着“妈的……”“狗屁!”“撒开我!”一类的话,声音从五楼精神科一路荡到医院大堂。

老婆子骂骂咧咧地扫走散落地上碗的残片和饭菜,又拿出一个新的碗给他。

“我跟你说,你别再给摔了啊!老败家的……”

“喊喊喊!喊啥喊……”他不甘示弱地叫骂回去,又开始往碗里夹菜。他的右手总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这导致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和极佳的注意力才能稳当地把菜夹到碗里。所幸他并没怎么失败过。这使他有一些小小的获胜感。于是他又带着这些许的骄傲喊起来∶“老婆子,你炒点肉吃咯!我们又不是和尚,天天吃白菜豆腐的……”

“儿子说要少吃肉,吃多了对你的脑子有影响的……”

“放屁!老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肉了,还没听过吃肉把人吃傻的!我年轻的时候没肉吃,老的剩把骨头也没得肉吃哇!”

“别跟我吵!找你儿子吵去!”

儿子!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医院出来以后,又是给他喂药丸子,又是叫他拄拐,又是不让他喝酒吃肉……反了!简直是反了!他绝不相信自己已经老的这样不中用了,他仍旧觉得自己的生命仍旧在体内熊熊地燃烧。可是那个不肖的玩意,这样去管他,不就是暗示他已经是个要死的老头了吗?他几乎是愤恨地想着,忽然记起那张两万元的存折。对了,他手上还捏着整整两万呢!他那大儿子一定是觊觎这整整两万块呢!哼,盼着我死?这笔钱,他一分也别想拿到!想到这,他就感受到了一股近乎于复仇的快意。他还没老!

他一边这样愤愤地想着,一边又伸手去夹菜吃。可左手上拿着的东西让他不太好施展,于是他干脆一撇,用手扶着桌子去夹远处的豆腐。

老婆子倒了垃圾,听见哐嚓一声,赶紧进了屋,看见他正茫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地上是打碎的碗和洒落的饭菜。

看见老婆子进来,他一下皱起眉头,吼道∶“我的碗呢?吃饭不给我碗我拿啥吃?”

他实在是记不起自己的另一条腿是为啥陷到了泥里。好像是看到了啥才不小心跌进去的,又好像只是没走好路,踏进泥里了。

水稻田的淤泥其实很好挣脱。只消用力一拔也就脱身了。在以前他还在下地劳作的时候,他两条腿就这样直直地扎进泥里,依旧行走自如。但是现在,他的一条腿陷到了泥里,另一条腿还在田埂上,但怎么也使不上劲了。

说到底,他是为什么回到这里来呢?他只记得自己出门散步,走着走着也就不知道到哪了。回过神来,已经成了这个状态。

此时正是黄昏。村里本就只剩那么几个老头老太,现在都在家吃饭,也没人看得到他。他强烈的自尊心更不允许他呼救。

其实也有人路过。那是放牛的田老三,赶着那头老黄牛,悠悠地从夕阳里走过来,看见了他。

“没事吧?咋搞成这样?”

“没看到路……”

“俺来帮你吧,来给手给俺……”说着就要来拉他。

“不需要!我自个能、能出来!你走你的!”他骂起来。

“你这样哪里是拔得出来的样子嘛!来喽,又没啥……”

“你走!我自个还不行嘛!嗯,还要你来帮……你走你的!”他的脸几乎是红的滴血,并作出要用手打田老三的架势。“走!”

田老三糊里糊涂的,看着他这样也就嘟嘟嚷嚷地赶着牛走了。于是田里又只剩了他一个人,不断尝试把自己的腿从泥里拔出来。

我的这双老腿啊!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我的这双老腿!它载着他走啊跑啊跳啊,就这样过了七十年。他靠着它劳作,靠着它追过小偷,靠着它到了外面参军,靠着它走出了小小的村庄,靠着它背起自己的孩子做起飞天的游戏,并在几十年后又背起自己的孙子做着同样的游戏……那时候的阳光是多么好!可是现在,他的腿已经老了,老得甚至挣不脱这泥土的陷害了!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站着,一条腿屈着膝站在田埂上,另一条陷在泥里,看着夕阳慢慢把白天烧光,留下满天的黑色残烬。远处有一盏电灯明晃晃地跑过来,他知道是老婆子来找他了。

第二天,他吃完早饭,依旧是出去散步。在离开的时候,他拿上了门旁边的拐杖。如果他的孩子在这里,就会发现,他的父亲一下子就老了很多。

在仔细观察过后,他笃定老婆子不在房子里面。于是他扶着墙,偷偷摸摸地溜到房间里面,打开那个口大木箱,里面躺着一大袋麻糖。

他再次四下探望,确定了老婆子不在这里,于是赶紧伸手去掰下一小块麻糖,放到嘴中,芝麻的香味和麦芽糖的甜蜜在他的嘴里弥漫。

老婆子还没来。他赶忙掰下来一大块塞到了口袋里,又再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最后慢慢地合上了箱子,扶着墙,从房间里逃之夭夭。看见刚进房门的老婆子一脸茫然,他颇有些得意,如同一位将军刚刚赢下了一场战争。他忽然想起他的孙子,便开始屋前屋后地找着,他记得孙子是极喜欢吃麻糖的。但是找遍了屋堂,也不见得孙子的痕迹。

怔怔地站了一会,他好像忘了刚刚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又往别处走去,哼起了一首军歌。是几十年前参军的时候,团长教给他的。

孙子他们该回来了吧?

他依稀记得好久之前孙子回来过。但到底是多久呢?他却记不清了。

“孙、孙子他们该回了吧?”说着,涎水不知道怎么的就滴到了衣服上。他赶忙用袖口擦掉,不让老婆子看到。

“哪有那么快?还要两个月才过年嘞……”老婆子看着电视,回答道。

“嗯……!几年、几年没回来!”

“明明暑假才回来过的好不!”

是吗?他拼命地回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想啊想,电视画面和关于孙子的记忆在其中交杂,忽然想到了什么,并以为是极有力的证据,大声地嚷起来∶“孙子……孙子当大官啦!嗯,我不知道嘛!你、你以为我不晓得撒?今年他……嗯……去那个,东北那边,做,做那个县委书记了啦!”

老婆子震惊地把眼睛瞪大了,盯住了他。他很满意老婆子这个反应。是的,什么也瞒不住他!

“瞎讲!孙子今年才高中毕业啦!”

“嗯……高中毕业嘛……嗯……”他的脸渐渐涨红了,“毕业不就考试嘛!考上了那个,书记嘛!你以为我不晓得?他们派那个……那个好大的飞机,接下来的嘛!”

“老头子,你想啥哦?别瞎说啦!”

“我……我乱讲嘛!嗯!你以为,我不晓得吗?孙子当了大官了嘛!还不要回来?”

老婆子不言语了,又戴好老花镜,接着看电视去了。

“我……我不晓得嘛……嗯……孙子当了官……好,好孙子……我不晓得嘛……”他的脸就这样一直红着,涎水又不知不觉地滴到了衣服上。他拿袖口又擦了擦,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去找他的老人机,打给了儿子。

“儿啊……孙子,孙子当书记了……你们啥时候回来摆酒哇?”

“你说啥子哟?老爷,他今年刚高中毕业,还在读大学嘞!”

“嗯……读大学!读大学不就……当大官了嘛!嗯……孙子当了书记了……回来摆酒哇……”

上次孙子打来了电话,说他还在读大学,还在读书,没有做官。嗨呀!大学!他想着,大学生呐!从他的爷爷到现在,从来都是贫农,儿子出去打拼了,赚了点钱,把房子翻修了;孙子可当了大学生!大学生,那就是当官呐!这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他要努力去想他那顶争气的孙子的脸,可怎么也记不清,就记得比他高了许多;但孙子那童年可爱的小脸却清晰可辨。于是他就把这小脸安在了一个极高大的身躯上,西装革履,后面有架军用的武装直升机呼呼地吹起大风,下来一队队的解放军,拿着九五式步枪,把孙子护送到了他的眼前。此时孙子甜甜地叫了一声∶“爷爷!”

他高兴坏了,他的好大孙啊!他赶忙对着屋里面喊∶“老婆子,我说了吧,孙子当、当大官了啦!你还……还不杀只鸡去?”

然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才想起来老婆子出去做事去了。再回头,孙子不见了,武装直升机也不见了。眼前是空空落落的院子,长着熟悉的老桔子树。那条上了年纪的老狗趴在院子中间懒懒地晒太阳。他愣愣地站着,努力想要回想孙子刚刚存在过的证明,但却只看见一些灰蒙蒙的影子。

他最终放弃了思考。重新绕着院子,颤颤地走着,像只迷路的蚂蚁,在某处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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